《烟罗劫(二)》

<叁>返京

“金将军,京城来的。”金在中少年为将如今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却不显稚气,眉目如画,竟精致的如同皇家官窑烧制出的瓷器。手上虽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茧,却白如羊脂玉,说是肤若凝脂一点不为过,南征北战数年却没有丁点风沙的痕迹。他伸手接过摊开来看,轻笑一声:“可怜这个太子有个狠心的父皇,尸骨无存倒也落个为国捐躯的美名。”副将昌珉叹息一声:“这宫墙里头哪还有心啊。”在中笑着伸出食指点了点昌珉的额头:“小孩子家作什么深沉样,明天收拾准备返京,先去看外面闹什么呢。”昌珉撇撇嘴跑出去看,一群人围着一个木头架子,在中兜起衣服蹲下看了看问:“在哪里找到的?”“回将军,这鬼东西自己在飞忽然就掉下来了。”在中点点头捡起来拿回军帐:“这等精巧的物件也有出错的时候,到底是没脑子,”留下众人面面相觑。昌珉紧跟着跑进去看着在中把一个小包裹从那类似鸟类的木架上取下,不禁疑惑地问:“在中哥,这是什么?”没有旁人在昌珉的孩子心性就显露无疑,风光无限的沈副将说到底也就是个十七八的少年。在中宠溺的笑着揉乱他的头发:“这个是木隼有非常精巧的机关,因为木头做的不会受伤也不会受天气影响,所以常用来暗送情报或者较重的物件。看来这个是因为机关出了问题飞错了地方。”昌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在中把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只极为精巧的木盒及一封信,在中挥手让昌珉后退几步,自己拿出长剑小心翼翼的挑开合盖,没有什么机关但是发出一阵诡异的香气。在中愣了下把盖子盖上又看看那只木榫, “这是南疆奇毒吧,”昌珉喃喃道,先前在南疆杀狄见过这种毒,无药可医。“南疆的废物居然飞到西域来,”在中冷笑一声随即打开那封信,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昌珉凑上前要看,在中却极为迅速的把信收好,转头对上昌珉疑惑的眼神缓缓道:“宫里头的阴谋诡计,少掺和的好。”昌珉点点头又小心翼翼的拽住在中的衣角说:“那你也别掺和。”在中愣了一会儿,宠溺地笑开。

夜凉如水,西域的天气就是这样,日夜反差大的很。在中一只手臂横在额头前仰面向上躺着,那封信字字惊心句句段段排满阴谋,现在的还有八年前的。八年前……自己随父出征已两年,宫中竟发生这样的事。丽妃设计烧了太和殿却是在皇帝的默许之下,还好清河与泫筝救出了年幼的四皇子,四皇子……在中微不可闻的低笑一声,十年前见的那一面不知他是否记得,谁知这一别就是十年。心底忽然不可抑制地慌乱起来,也不知那场火有没有伤到他,也不知这十年他可有喜欢的女子是否选了四皇子妃,也不知他记不记得那树灿烂的烟罗花……忽而想到那封信上精细的密谋,素来骄傲蛮横的南陵王竟肯对他恭敬如此,这十年他究竟变成什么样子?想到这儿内心不可抑制的阵阵钝痛,这次返京怕是要见到王位易主了,自己手握十万兵权却什么都不想做,说到底,承蒙万人敬仰的英雄在中也是有私心的。刻在了骨血里心心念念十年不忘的人哪能轻易放得下。夜色渐深。

第二日都起得早,赶着收拾东西准备返京。这与匈奴一战便是一整年,大获全胜还让那些目空一切的匈奴贵族俯首称臣,称必要年年进贡。一众兵将自然是喜笑颜开连步伐都变得轻松起来,只有在中面无表情骑着马走在前面。“在中哥有心事?”昌珉赶上前来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在中转头看着昌珉纯净犹如小鹿一般的眼神,不由得叹气,“是京城里的吧,”没等他开口,昌珉就自顾自的猜测:“能让在中哥这么记挂的也就那个四皇子了吧,”昌珉是知道的,英勇神武甚至手段让人胆颤的少年将军金在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都留给那个只在十年前见过一面的不受宠的四皇子,请了民间闻名的苏绣师傅将那枝烟罗花封在香囊里,竟像个女孩子是得随身带着,“就为一簇花把自己心给搭进去了,”昌珉不满的嘀咕心里有些愤愤不平,追上来的士兵好奇地看着他们俩,有个胆大的小声问昌珉:“沈副将,将军这是怎么了?”昌珉没好气的答:“不用管他,少女怀春呢!”这话吓退了一众士兵,都知道副将和将军年纪相仿又亲如兄弟,但不知竟可这样开玩笑。再看看昌珉逐渐阴沉的脸色,没人再敢上前询问。在中好笑地看着这个闹小孩子脾气的副将,幽幽地开口:“爹也笑我八岁的孩子的感情哪能当真,可是忘不了也放不下啊,他爬上树折那枝开得最好的烟罗,眼角被树枝刺伤,细细的血流顺着耳边淌下来,可是他也不喊疼,趴在树枝上就低头看我……旁人哪里知道,一眼万年啊。”昌珉愣愣地看着他,他目光茫远又缓缓道:“他就是,我逃不掉的一场烟罗。”

一路无话,在中心思有些沉重。他知晓了允浩一切的密谋却并不打算加快返京的进程,只是暗暗担忧郑允浩这步棋走的太险,杀父弑兄的罪名不是谁都扛得起的。他懂得,剑指天涯的豪情落花堆砌的浪漫是漫天黄沙里挣扎而出的冷雨,这条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宫里也好宫外也罢,谁不是战战兢兢握着自己的命去与人周旋,步步心惊。既然已投入这般心血便无法撤离,任你伪面君子三尺剑或纸醉金迷笑如烟,饮血如泉是王者路上不褪的光。在中不敢想象这大火燎过的八年允浩是怎样一个人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只是一想起这个名字,竟烈火焚身的痛。

到达云央府时遇到百年难见的大雨,昌珉嘻笑着说:“都等了十年了还差这几天啊?”在中无奈地看着窗外的雨,看来又要拖延几天了,二十日之内赶回去才好啊。

<肆>阴谋

宫里已经大乱。二皇子毒杀了六皇子又被人毒杀在狱中,结果发现这一切竟是三皇子所为,皇上的贴身侍卫截下来三皇子与南疆叛贼的密谋,皇上大怒要立即处死三皇子。丽妃终于还是在冷宫里白绫三尺了却一生恩怨纠葛。郑允浩仍旧是淡淡的,不喜不悲。

“四皇子,皇上召您去大殿,”允浩起身往外走却被泫筝拉住,“您可得好好收拾一番,”说着咧嘴笑开,清河在一旁作势打了她一下:“没规矩的,好好说话。”泫筝倒也不介意,拿袖子掩着嘴嗤嗤地笑:“听芰澜说是圣天的小公主天歌带着几个护卫来朝贡,看样子是要和亲吧。”“和亲?有没要开战和什么亲,”清河替允浩整了整衣服顺口问了句,出乎意料的允浩开口回答:“郑氏王朝的盛世刚刚开始,谁不想来分得一分好处。”说着便抖了抖衣摆走了出去。

大殿歌舞升平,倒也确实是一番盛世的样子。允浩恭敬地叫了声父皇才慢慢走进去,皇上招招手让允浩走近拍拍他的肩膀,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这位便是圣天的天歌公主,允浩还没见过吧。”允浩看着面前半掩着嘴故作矜持羞涩姿态的女子,没由来地有些反感,不自觉地语气也生硬了些:“没见过,”抬眼瞄见那小公主诧异又难堪的神色,不由得舒坦了些连语调都变得轻快:“不过天歌公主上次来时该是见过我大皇兄才是,不过这次可惜了,大皇兄带兵去了边关竟……”“允浩!”皇帝不悦地打断他,允浩却依旧一副无所谓的神色:“是,儿臣知错。儿臣不该提及父皇的伤心事,父皇……”“够了!”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用力地拍了一下扶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一众大臣和那圣天的小公主紧张兮兮的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允浩半低着头忽而又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儿臣自幼没有母妃管教自然是不比皇兄皇弟们识得大体,父皇息怒,而臣告退就是了。”说着也不管皇上已经发青的脸色,转身便走出大殿。

“四皇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清河是自幼跟在凌妃身边看着允浩从小长的,这时也顾不得礼节,质问的语气连敬语都没有,允浩却也不在意,目光一错不错的落在挂在墙上的画上:“知道,”目光依旧落在画上不曾移开,一旁急性子的泫筝忍不下这不紧不慢的态度,嘟囔了一句:“金将军好看也不必这样看啊,一幅画都要被盯出窟窿来了,真个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哟。”“泫筝,”清河带了些隐隐的怒气,“呵,急什么?我又何必顺着他的意娶那个鬼似的女人,”允浩的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鬼?您可真挑剔,天歌公主好歹也算秀外慧中……成,您去娶金将军吧。”泫筝甩甩袖子退了出去,清河无奈的要跪下替泫筝向允浩赔罪却被允浩拦住:“既然着急了,那就快些动手吧。”清河诧异地看向允浩:“几个皇子不是都已经……”“哼,他哪是那么容易就叫王位白白让出去,不过也没关系,留不得太久的。”允浩的眸色逐渐变深,眼底氤氲起阴冷的杀意,看得清河微微发寒,连忙退下去。

天歌公主一行人被安排在景福宫,与太和殿有一处风景清幽的涟漪园相连,还是不死心么?允浩站在涟漪园的月湖边远远的看见天歌公主带着个侍女缓缓走来,娉婷窈窕端庄大方,完全没有小公主的娇气,反而更像是个教养良好的贵族。允浩抬手招来窗框上鹦鹉,那鹦鹉极通灵性,扑扇着翅膀向天歌公主飞去落在她们眼前的花架上,口中叫嚷着:“丑八怪,快滚开,快滚开……”她们明显吓了一跳,但很快天歌公主便镇定下来,不仅没有丝毫怒气反而笑脸相迎,一副温润柔弱的气质,那侍女也不多话只是鄙夷地看着它。允浩兜起银白色四龙苏绣滚边的长袍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他已经很确定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天歌公主,前几次大皇子每逢这个天歌公主来时头痛病就会发作,因为这个公主是出了名的娇惯和爱惹事,哪会像这般如此沉稳优雅?看来圣天也必须要除,早就听闻圣天国力衰弱已久却在近些年逐渐恢复,原来是投靠了那个人啊。一抹冷笑慢慢浮起在嘴角,那个人还知道给自己找条后路,这一代开国帝王也不是白当的啊。

那假冒的公主走近恭敬地向允浩施礼,允浩只是静静坐着,许久才开口:“同为皇帝的子女,圣天也并非郑氏王朝的附属国,你向我施礼做什么?”“呃……”那女人有些尴尬的手足无措,一旁的侍女赶快回答道:“那是因为……”“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是什么公主。”允浩缓缓起身,迫人的气场和由于身高优势而微微呈俯视的眼神让她们两人不由得倒退了几步,一时间竟哑口无言。允浩也没有继续追问,那侍女长舒了一口气便不顾那个假冒公主的阻拦跪了下来:“是圣天王朝宰相叶府的小姐,生母是个歌妓所以生来受尽白眼冷落,正巧天歌公主随太子陪读私逃,皇上下令找个年纪相当的女子代替公主,叶丞相便派了我家小姐来……素闻四皇子宅心仁厚,恳请四皇子放我家小姐一条生路……”“起来吧,”允浩面无表情的问:“姓叶,名什么?”“单名一个萝字,”叶萝小声地回答一边搀扶起侍女。允浩点点头看着叶萝低眉顺目的样子轻声说:“若是不想让你家小姐死在这异国他乡,就不要声张一切照常,绝不可对外透露半点今日发生的事。”那是女连连点头称是。

泫筝惊讶的看着面前娴淑温婉“天歌公主”,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舌头:“这……”“假的,”允浩轻描淡写的回答,“哦,怪不得,”清河在一旁点点头倒也不惊讶。等到叶萝及那侍女离开允浩回身坐在雕漆花梨木圆桌前,纤长的食指一下一下倒叩着桌面,思量一时才缓缓道:“那人身边除了那个贴身侍卫还有我们的人吗?”“有的,大殿的整个侍卫队左相文部侍郎……”“行了,今天盛宴结束就点支迷香把那公主和侍女绑好丢到右相马车里,利落点儿,那个老家伙宴席上喝得醉醺醺的不会注意车上的人,等到明天发现也不会敢声张,到时候找个借口就能除掉他。”“是,泫筝这就去办。”

郑允浩快步走着穿过鎏金的木刻回廊,连日来步步为营踏步深渊边界,虽然事情都朝着预想的方向顺利进行但还是抵不住阵阵疲倦感的侵袭,说到底,不过是刚及弱冠的年轻人,阴谋诡计使的再得心应手,也终究是不习惯。

 

2014-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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