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罗劫(四)》

<柒>盛宴 

因为芰澜一事,原本准备在大殿的的盛宴也移到了御花园。允浩换了件淡黄色轻便的龙袍,便率一众百官前去御花园。此时正值盛夏,御花园里开的斑斓一片,百官按官位大小依次入座,允浩坐在主位那张白玉石桌前,左手边是刚刚晋封为镇夷大将军的在中然后是副将昌珉,右手边是俊秀有天一左一右两相,正对面则是允浩的夫子韩太傅。韩太傅虽年事已高,却也精神矍铄,更因学富五车而显得颇为仙风道骨。“金将军可真真的是少年英雄,此次右平定匈奴归来,老臣敬将军一杯,”太傅忽然起身对着在中道,“太傅这是谬赞了,在中不过是十万大军的一员,此次能凯旋也是我郑氏王朝英勇将士们的功劳,”对于韩太傅此人,在中即便常年在外也有所耳闻,韩太傅博闻强识为人谦和,更何况又是允浩的夫子,当初也并不因允浩只是不受宠的皇子而敷衍,因此也颇受允浩尊敬。想至此,在中言语间便不由得更是多了几分敬重:“这杯酒该是末将敬太傅才是。”韩太傅微微笑着点头,“夫子与在中父亲也是旧识,既是在中长辈,叫他名字便好。”允浩侧过身看着在中温柔地笑开,眉目不自觉的带了些宠溺的意味,韩太傅看在眼里低低叹气随后自顾自的轻轻笑起来,“夫子在笑什么呀?”俊秀一边剥着橙酿蟹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含糊不清的问,“自然是为我郑氏王朝的盛世而欣慰,”韩太傅轻轻转动着手里青瓷酒杯低声答道,有天轻轻笑了下,这个金右相虽年幼却是极为细心,即便是吃着东西也不忘低眼瞅着生怕韩太傅对在中有一丝不满,心里赞赏着俊秀的细心手上便接过身边宫女递上来的帕子,抬手为俊秀擦去嘴边的鲜酿。允浩看着两人的互动,不动声色的将装着剥好的蟹肉的小碟递到在中面前。昌珉抬眼和韩太傅对视一会儿默契的翻了个白眼然后埋头吃起来。

盛夏的黄昏中弥漫着暧昧微醺的气息,温暖的金色夕照驱散了闷潮的雾气,盛宴正至兴起的欢愉部分,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在中微微抬头看着日光渐渐褪色,那缕金色抽丝拉长,落进墨黑色的眼眸中带上了些薄凉的色彩,金色余晖和坚毅的神情使他原本就清浅出众的容貌愈发的夺目,空气中氤氲着微凉的水气,仿佛能看见光线斜缀而下时的轨迹,衣袂拂动间,不可见的蜉蝣在气流中消散。允浩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又跟侍女要了杯温好的酒推到他眼前,在中愣了下然后接过,嘴角微微抿起轻轻笑了起来,夏风低低掠过草叶,仿佛有轻纱般的绿意流动在空气中。“今年的菡萏开的可是极好的,”韩太傅叹道,众人都放下酒杯转头看过来,几个舞娘围在荷池边,水袖轻甩动作雍容不迫,纤细的纱衣从风飘舞,缭绕的长袖左右交横,映衬着一池的荷花美不可收,“倒不如把荷定为我郑氏王朝的国花,”一个大臣提议,昌珉轻轻皱眉:“在大漠里头呆久了,看这荷花也不习惯。美则美矣只是太过柔和些,哪里能体会到我郑氏王朝的雍容刚毅之风?”一干武将也纷纷附和表示同意,“皇上以为如何?”在中放下手中的酒杯一脸无辜的看向允浩,允浩无奈的笑着摇摇头也不舍得埋怨,环视御花园的姹紫嫣红,目光定定的放空看向不远处,众臣都跟随他的目光看去,一时间竟惊得没了言语。挺直的树干上方大片的花海,竟是像淡紫色的烟罗,开的妍丽葳蕤从容高凛。“烟罗……”在中目光一错不错的望着那片淡紫色的烟罗,“对,烟罗花,朕有意封其为国花,众卿意下如何?”“臣自然是认为皇上圣明,”韩太傅拱手道,“据说烟罗要生长三世才可开花,”“正是,”允浩接口道,“烟罗本是天上仙界名为烟罗的百花之神,因恋上凡人又偷得仙药为那凡人治病而触犯天条,被贬下界的同时还要遭受七大苦……”“七大苦?那是什么?”俊秀不解的问道,“佛曰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在中清浅的笑着回答他。允浩点点头接着说:“烟罗被贬下界后成为凡人与恋人相隔天涯不得相见,又要接受生老病死的人世规律,死后轮回第一世是烟罗树的种子,整整一世被埋在地下不见天日,在怨憎的折磨中度过。第二世生长出枝干扎根恋人所居庭院百尺深,却又要遭受爱别离,自己苦苦恋着的凡人被流放异地至死不归。第三世开出烟罗花,雍容高贵誉满天下,那个恋人在这一世却已将她忘记,娶妻生子安稳生活,烟罗,从此爱而求不得……”“真可怜,”俊秀撇撇嘴有些难过,“是啊,所以世间所有情劫又被称为烟罗劫。”“皇上相信这些传说?”有天随口问道,“自然是信的,不然我怎么也会遭了这烟罗劫,从此万劫……”“皇上,”在中忽然起身打断允浩的话:“臣恭贺皇上得此国花,”众臣见状也纷纷起身祝贺,允浩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不必拘礼,然后看向在中,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天色渐暗,夜幕重重降下。夏月的光晕在暗蓝色的天幕上一圈圈散开,万物好像笼在层层轻纱下,氤氲着暧昧,界限开始不明,池塘潋滟凌凌的光斑投射在木质栏杆上仿佛镀上一层水光,御花园角落里有不知名的花悄悄绽放,几声蝉鸣被软风渡水穿花地送近,众臣渐渐散去,庭院变的幽静起来。允浩转头看向一直不语的在中,他俊美面容在月光下竟与烟罗如出一辙的尊贵而高凛,柔软的发丝不时滑过耳际,月光穿过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琥珀色的眼眸里化成一泓光辉。不食人间烟火般,美的,让人心惊。

<捌>动乱

暑气渐消,寄身在候鸟双翅上的秋风穿山越岭,惹得草木半枯半荣,潮`湿的丰美绿意被稻田的气息取代,空气中仿若有细碎的枯枝败叶分崩离析的细小声响。郑氏王朝在郑允浩的治理下渐渐成为东方第一大国,富庶安定和乐而强大。有天俊秀这左右两相各司其职忙的不亦乐乎,而边关已定兵甲已足又无山贼闹事,在中这个镇国大将军和昌珉这个副将是一日比一日清闲。昌珉倒也开心,每日带上几个亲近的影卫逛遍也吃遍了大街小巷,从城西简陋的小吃街到城东奢华的酒楼清居,素熇揷清汁煎烂拖虀鹅蒸鲜鱼羊肉水晶角儿加上上好梨花白……各色美食美酒一样不落,在中看着昌珉每天忙进忙出深夜带着一身食物香气回来,也只能无奈默许,因为实在无事可做。显然,人人都沉浸于这种安逸的气氛中过得自在。“在中,”在中听着声响推门看去,允浩带着清河泫筝正站在门外,“金将军,这是皇上吩咐御厨做的江南的点心,”泫筝说着将手中精致的食盒放的花梨木圆桌上,“皇上费心了,在……”“尝尝看,”允浩捏起一块制作精巧的糕点塞到他嘴里将他的话堵下去,在中无奈只得咽下点点头道:“确实美味,”允浩看着他鼓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觉得有些好笑,这样坐近了细看,在中的面容甚至还有些稚气,到底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小小年纪南征北战背负无人所知的巨大压力,想着便有些心疼,连目光都流转开几分沉重的感情,在中觉得静的有些诧异,刚要问怎么了却看见刚刚还晴朗无云的天空此时阴沉的厉害,浴血沙场多年的直觉让他察觉到几分异样,“怎么?”允浩看他皱起的眉不由得问道,“不知道,感觉不对。”在中摇摇头声音糯糯的有些闷,允浩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说:“天气阴沉的原因吧,过会去休息下明天带你出宫看看。”自从宴会那日,允浩便以金府常年无人居住荒凉颓败需要重新装潢打扫为由,将在中俊秀和昌珉留在宫里,不过在中的居室深居宫中幽僻的角落,在中小时来宫中便居于此处感情自然深厚,且此处幽静不为人打扰,屋前几株烟罗屋后又是一片竹林,奈何允浩多次要他住的离自己近些都被婉拒。积云阴沉地盘踞在上空带着不详的预兆,仿佛下一秒那积蓄已久的狂雷怒雨就会倾霍而来。“出宫?”“嗯,昌珉整天出去找美食,也该验收成果了,看看他对这里的美食了解多少。”在中嗤笑出声,心情也愉快了些,将刚才的异样抛在脑后。空气中的水气越来越浓,已有雨丝划下,“你不回寝宫么?”“待会儿,等雨停了吧,秋天的雨下不大的。”允浩摆摆手将一块儿点心丢进嘴里不以为意。沉闷的空气中寒意弥散,靠着桌子的窗户没关,走近时雨声霎时清晰起来,在中靠着窗户微微侧身:“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余下的话语隐没在狂肆的雷雨声中,闪电撕`开天幕时的光带映下影子晦暗不明,心脏忽然传来一阵无法言明的震悚。在中猛然伸手关了窗户将青瓷花瓶抵在窗柩上,厉声喊道:“清河泫筝保护皇上有刺客!”随即点亮身边两站蜡烛,允浩三人闻声离开桌边迅速后退,木质门被巨大的力量冲击开在大雨中摇摇欲坠,在中拔出剑来一脚将圆桌踢出门去,那圆桌在半空中被劈成两半,在中微眯起眼睛挡在允浩身前,清冷危险的气息弥散开来,蒙面的刺客共有五人还有一人戴了银色面具在微弱的烛光下异常诡异。允浩有些高兴又有些不满在中挡在自己面前的动作,忽而意识到自己和清河泫筝没带任何武器,影卫又被派去陪着昌珉了,眼下境况有些危急。站在最前边的蒙面人忽然出手,在中反手一挡,银色的剑光映出他清冷的表情。“允浩,床边有把刀。”在中脱口道,也忘了君臣之分,清河泫筝二人飞身从窗户出去赶向外面召侍卫来,这里幽静僻远有极少有侍卫驻守,清河泫筝只好飞奔去离此处最近的昌珉的居所,闻声而出的两个蒙面人紧追不舍。屋里更是剑拔弩张,允浩自大火后身体便不好,只随几个武将学了些轻浅的自卫功夫,此时拿着沉重的刀作武器有些吃力,在中抬脚踹开离他最近的蒙面人将手中的剑丢给允浩又拿过允浩手中的刀,在中细白的手腕握着刀居然毫不费力,深青色刻着精致的蟠龙纹的刀柄映着他纤细的五指,允浩有一瞬间的失神,戴着银色面具的那人纵身跃过跟蒙面人打斗的在中,抬手刺向允浩,允浩身形极灵活却还是被划伤手臂,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在中下手忽然变得极狠,招招致命,甚至有一刀直接切掉蒙面人半个脑袋,惨不忍睹,一道刺目的雷光照出在中清俊的侧脸,此时却显得有些骇人,周身散发着冰冷而浓郁的杀气和血腥味儿,白衣染上大片血色,整个人像是从地狱走出的修罗,让人无法靠近。戴银面具的人被允浩抵挡几下也意识到在中的不寻常,可还没来得及多想,在中挥手一招,直砍向那人颈部,以一种极为扭曲的手法让那人惨死在刀下。昌珉带着大批侍卫随清河赶到时,一切以归为沉寂。满地的尸体死状让这些侍卫都无法直视,倒是昌珉冷静了下来,他随在中征战沙场多年自然对在中的手法再了解不过,这样残忍的手法明显是在中被惹怒了,看来……“泫筝,去叫御医来,”“是。”昌珉和清河走进寝室,允浩正抱着在中,见昌珉过来便示意他在外屋等着,随后又低头轻声道:“在中,我真没事,就是些小小的划伤,你不必……”“允浩,”在中把头埋进允浩怀里,也不称他为皇上,仿佛还是小时那样不称他为皇子而叫他的名字,“允浩,”在中喃喃出声:“我不是为这自责,我是……”“怎么?”“很可怕吧,我那个样子很可怕吧?”“不会的……”“允浩,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像疯了一样就想杀掉他们,想把他们分割成几块,我没办法控制……”在中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微有些颤抖,完全不似刚才的模样。“没关系的在中他们该死,你做的没错。”允浩用未受伤的手臂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你不会讨厌我吧?”在中抬头看他,一双眼红的像兔子,声音软软糯糯的有些委屈,“不会,怎么会呢?我们在中这么好,喜欢还来不及。”允浩捏捏他的鼻子说:“乖,御医来了。”在中手忙脚乱的站起来理理衣服,跟在允浩身后走出去。御医为允浩处理好伤口便退了下去,雨已经停住了,雨后的气息分外清新,紫色的烟罗花蓊蓊郁郁地一簇一簇挤成一团,颓败在泥土里的花瓣散发着最后的裹着雨水气味的清香,鸟啼声仿佛也比前几日清晰精神了多。允浩看了看凌乱又血腥的房间便叫在中搬到自己的寝宫里,在中犹豫着看向昌珉,昌珉收到允浩威胁的目光迅速的说:“别看我呀哥,我的居室又小又乱,而且我每天要带一堆吃的塞满它,你住不下的。”在中揉了揉头发:“那我去俊秀那儿,”“那也不行呀哥!俊秀每天处理事务很累的。”允浩赞赏的点点头:“太和殿很大的,”在中无奈只好答应。有天俊秀闻讯赶到太和殿,“皇上没事吧?”有天一只脚刚迈进去就大声问道,“没事也被你喊出事来了,这么大声作甚?”俊秀扯着他坐下。“朕没事,不过那几人身份可查清楚?”“查清了, 

”影卫七凛将一卷纸摊开在桌子上,“这个就是戴银面具的人的模样,”几人看去都觉得心里一震,这人的眉眼太过熟悉,只是不能想出到底像谁。“这个是他们的头目,”七凛顿了一下低声缓缓道:“这人,姓微生……”“啪!”允浩捏断了手里的毛笔,墨汁滴了一地,“果然是她,也难怪那场火放的那麽顺利……怎么处理的?”“已关进牢里了,”七凛答道,允浩起身走了出去,几人愣了下迅速的跟了上去。“在中哥,”昌珉走在后面小声问:“姓微生怎么了?”有天听到面色凝重回他:“你常年在外自然不知,微生本就是极为罕见的姓氏在我郑氏王朝更是只有一户,几十年前一场江湖恶斗血洗这个武林世家,只剩家中三个活口,其中一个男孩儿微生耀铮被一户山里的人家带走,年龄最大的女孩儿不知姓名也不知去向,还有一个,就是被凌妃娘娘带来的……”“泫筝,”在中接着道:“看来那男孩儿就是这个戴银色面具的刺客了。”昌珉点点头,随后又有些诧异,泫筝自小随着凌妃,不管凌妃还是允浩都待她不薄,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来?

阴潮的牢房晦暗冰冷,外面还在下雨。允浩看着被关在牢里的女人眸光瞬间变得阴冷,“丽妃是我姐姐,”泫筝开口道,像是喃喃自语:“我们本策划借你之力除掉其他几个皇子,没想到你下手倒快而且瞒住了我。”允浩不动声色的看着她,“你哪里配当皇上?”泫筝忽然起身像个疯子一样,“芰澜说的没错,杀父弑兄不说,还喜欢一个男人,”泫筝扒着牢门转身看向在中:“倒是长了个狐媚样,也难怪他多年不见还是惦记你,你说,你这算不算祸水啊?”允浩刚想上前就被昌珉拽住,几人都看着在中的反应,在中却没有一点表情只是直直的盯着她看,泫筝被盯着有些不耐:“怎么?说不出话了,你不过……”“真是吵,”在中忽然开口:“死到临头还是这么吵。我不说话不是不能说,只是不屑而已,”在中顿了一下接着说,一字一句分外清晰:“只是觉得跟你说话有辱我的身份。”说完便转身离开,允浩召过七凛交代他处理好,便随着几人一起向外走。

“在中,在中!”允浩快步跟上抓住在中手腕:“在中你……你……”“什么?”几个人都看向欲言又止的允浩,“你别在意她说的,”“说的什么?”在中疑惑的看他,露出无辜的表情显出几分天然的稚嫩,“就是,喜欢男的……祸水什么的……”允浩声音很低,但在中还是听清了,“呵,人嘴两张皮,上下一碰什么吐不出来?我要是整天在意这个那就不用活了。”允浩闻言低头轻笑自己多虑,一手搂上在中肩膀,有天三人互相对视也笑着跟上。

雨已经停了,雨后的气息分外清新,淡紫色的烟罗花蓊蓊郁郁地开的热烈,颓败在泥土里的花瓣散发着最后的裹着雨水气味的清香,草木散发着夏日独有的萌动的气味。天色已晚,新月渐渐上升正朝着上空的方向移动,月光洒下如流水倾泻,流淌出一路银河,五人的影子交缠在身后,拉成一条绵延不断的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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